系統化佈局，打造智慧經濟新形態

南方財經全國兩會報道組 冉黎黎 北京報道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打造智慧經濟新形態”，橫空出世的“智慧經濟”迅速引發不同以往的經濟猜想。這並非一個孤立的新詞，而是置於一個清晰的政策演進脈絡之中：自2024年以來，“人工智慧+”已是第三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2025年8月出台的文件，就早已定下了到2035年“我國全面步入智慧經濟和智慧社會發展新階段”的清晰目標。

從“人工智慧+”到“智慧經濟”，表述迭代背後，人工智慧正由技術工具升級為經濟發展的底層邏輯。這意味着，智慧經濟，將作為繼農業經濟、工業經濟、數字經濟之後的新型經濟形態，從戰略構想加速向現實圖景落地，並有望成為驅動中國下一個黃金十年的核心引擎。

走向“能力經濟”，增長動力換擋

回望“十三五”，我國將加快建設數字中國、大力發展信息經濟作為信息化工作的重中之重；“十四五”開局，聚焦數字經濟發展的《“十四五”數字經濟發展規劃》重磅出台；2026年，“十五五”則以“智慧經濟”開啟新局。

一場重塑生産、分配、交換、消費全鏈條的生産力革命，已然正式啟幕。這不僅是概念的更迭，更是發展邏輯的躍遷。

數字經濟，主要是以信息通信技術融合應用、全要素數字化轉型為重要推動力，其核心是數據的採集、傳輸和處理。而“人工智慧+”，強調的是將人工智慧技術作為工具，賦能千行百業，實現增效提質。這兩個階段，為智慧經濟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設施、海量數據資源和廣泛的應用場景。

然而，“智慧經濟”則躍升到了一個新的維度，它不再局限於單一技術的應用，而是讓人工智慧從“工具”升級為經濟發展的“底層邏輯”。這意味着，人工智慧或將成為像電力、互聯網一樣的基礎設施，深刻重塑經濟活動的每一個環節。這也意味着，智慧經濟將是一種全新的“能力經濟”。

回顧經濟發展形態的演變：農業經濟依賴土地和體力，工業經濟依賴資本和能源，數字經濟依賴數據和網絡。可以發現，前幾種形態很大程度上是對既有資源的配置和優化。而智慧經濟時代，經濟增長的核心驅動力將不再僅僅依靠土地、資本或勞動力的配置與優化，而是轉向了“智慧生産力”本身的強弱。誰擁有更強的AI賦能能力、更高效的數據循環、更智慧的決策速度，誰就能掌握未來經濟的主動權。

對於企業而言，競爭邏輯也將發生轉變。北京師範大學京師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焦豪曾經研判，數字經濟時代，企業主要通過成本領先戰略、産品功能優化以及多元化業務佈局等基於産品和服務的市場競爭策略獲取競爭優勢。在智慧經濟時代，企業需要將大語言模型、機器學習算法等AI技術深入嵌入其戰略、創新、組織架構中，通過部署基於AI的生態戰略獲取競爭優勢。

這是一種從“AI+”到“AI驅動”的根本轉變，是經濟運行底層引擎的歷史性換擋。人工智慧這個“關鍵變量”，也在加速成為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強勁增量”。

來看産業規模。2025年，我國人工智慧核心産業規模超過1.2萬億元，企業超過6200家。根據2025年8月出台的《國務院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慧+”行動的意見》，到2027年，智慧經濟核心産業規模要“快速增長”；到2030年，智慧經濟要“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增長極”。彼時，人工智慧相關産業的增長要轉化為現實經濟增長，並在我國GDP中佔據較大比例。

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主任鄭柵潔3月6日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的發言，為這一判斷提供了有力的數據支撐。他提到，預計今年GDP增量超過6萬億元。而“十五五”末，人工智慧相關産業規模將增長到10萬億以上。這意味着，“十五五”末10萬億元的AI産業規模，相當於1.67個2026年的全國GDP增量。

如果要更直觀地感受10萬億的概念，我們還可以把它和一個我們熟悉的經濟板塊做對比：2025年，川渝經濟總量突破10萬億元。這意味着，十五五”末AI産業的目標規模，將比肩當下整個川渝的經濟總量。

毋庸置疑，智慧經濟將被打造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主要動力，而不再是輔助角色。

規模化佈局，“新基建”是關鍵底座

需要注意的是，10萬億元的AI産業規模是在去年我國GDP總量已超過140萬億元的堅實基礎上提出的。因此，這一目標，並非單純追求經濟總量的堆砌，而是意在撬動140萬億經濟大盤的智慧化躍遷。

政府工作報告起草組成員、國務院研究室副主任陳昌盛直言，今年首次提出要打造智慧經濟新形態，這是個全新的提法，其實就是要抓住人工智慧發展的機遇，拓展人工智慧賦能千行百業的廣度和深度，儘快打開經濟增長的新空間，培育新模式、壯大新動能。

如何培育？如何壯大？

兩會期間，有媒體記者戴着來自廣東的AI眼鏡錄製現場視頻；剛剛過去的春節假期，用AI修圖、製作視頻已成為大眾的日常。這些看似微小的時刻，卻是中國人工智慧産業創新發展的精彩亮相，也定格了人工智慧從“技術嘗鮮”邁向“商業化規模化應用”的重要節點。

截至2025年底，我國規上製造業企業人工智慧技術應用普及率已超過30%。從産品端看，AI眼鏡、AI手機、AI電腦可謂潮品、爆款不斷涌現，走進了千家萬戶。另外，我國企業推出人形機器人300多款，超過全球半數。這些前沿科技産品早已不再局限於實驗室，在智慧經濟的發展範疇之下，更是即將進入工廠、家庭的服務者與工作者。

政府工作報告在部署“打造智慧經濟新形態”時，強調要“促進新一代智慧終端和智慧體加快推廣，推動重點行業領域人工智慧商業化規模化應用，培育智慧原生新業態新模式”。

工信部部長李樂成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部長通道”集體採訪活動上的表態，也展現了政府推動智慧産品普及的決心。他説，要努力推動AI電腦、AI手機、智慧家居更好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需求，全力推進新一代人工智慧産品，包括腦機接口、自動駕駛汽車、人形機器人的科技攻關、技術迭代。同時，還要大力支持發展智慧農業機械、智慧醫療器械，讓更多智慧産品滿足各行業各領域的需要。

這種從消費端到産業端的全覆蓋佈局，預示着智慧經濟將滲透到國民經濟的每一個毛細血管。

而這一切的設想，都要建立在強大的底座之上。

如果説數字經濟時代是“以數據資源為關鍵要素”，智慧經濟時代，則需要強大的“數據+算力+算法”的協同配置。當前，算力方面，《2025算力發展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6月底，我國智算規模達788 EFLOPS（FP16）。數據方面，2025年我國建成高質量數據集超10萬個，規模超890PB（拍字節）。

智慧經濟時代，將推動AI走向更廣泛的産業融合、社會服務和日常生活，對算力的需求將呈現指數級、多元化和持續性的爆炸增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寫明的“實施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電協同等新基建工程，加強全國一體化算力監測調度，支持公共雲發展”等部署，正是對這一需求的回應。

開源同樣至關重要。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天娛數科董事長賀晗在兩會期間指出，對標全球前沿，我國AI産業仍呈現“應用強、底層弱”的結構特徵，優勢集中在“從1到100”的場景化創新，而“從0到1”的基礎算法、軟硬一體化生態、全球開源話語權、長周期研發資本支撐仍存在明顯差距。

通過開源，可以吸引全球開發者共建底層技術，助力打破壟斷、縮小差距。去年，中國企業推出的開源大模型下載量全球第一，大幅度降低了人工智慧的使用門檻，降低了使用成本，增強了人工智慧的普惠性。

而政府工作報告則明確提出“支持人工智慧開源社區建設，促進開源生態繁榮”。陳昌盛在解讀時特別強調：“從去年的Deepseek，其實已經看到了開源給我們帶來的巨大變化，所以我們要加快開源社區的建設，加快開源數據集、開源工具集的建設，還要對人工智慧、大模型、具身智慧等，培育一批優質的開源項目。”

陳昌盛還提到，要降低中小企業應用大模型的成本，要鼓勵地方搞一些對算力、模型、詞元使用量的支持。另外也要打造開源文化，用好國家的人工智慧産業投資基金，支持一些AI的創業，使得AI創新創業能夠降成本、快速發展。

從打牢AI發展的底座，到深化開源開放，這一系列部署，旨在為智慧經濟的長遠發展構築起堅實的根基，推動技術的紅利從頭部企業流向千行百業，從消費潮流滲透至生活日常，在培育新質生産力的過程中，實現從經濟規模擴張向經濟質量躍升的根本轉變。

更智慧，也需更有溫度

政策的着力點清晰可見，智慧經濟正在從點狀突破走向系統化佈局。

有專家研判，在新型經濟形態發展過程中，凡是能通過數據和算法提升效率的領域，都將迎來新一輪發展機遇。這意味着，各行各業對勞動力的技能要求，也將迎來一場深刻的變革。

智慧經濟的競爭，歸根結底是人才的競爭。我們需要既懂算法又懂業務的“複合型人才”，需要能夠駕馭AI、與AI高效協作的“新勞動者”。但當前階段存在人力資本投資力度仍顯不足、針對新職業形態的保障體系尚未健全、公眾對新技術的理性認知尚未完全建立等問題。與此同時，人工智慧的發展也伴隨着數據隱私、算法偏見、倫理安全等風險。

政府工作報告對相關問題給予了高度關注，首次提出“完善適應人工智慧技術發展促進就業創業的措施”，並提出“完善人工智慧治理”，體現了“智慧向善”的治理理念，彰顯了政策制定者的人文關懷。全國人大常委會工作報告也顯示，今年將加強人工智慧等領域立法研究。

中長期來看，隨着人工智慧對社會生産生活的深度嵌入，人與機器的關係也將重新被定義。

焦豪預判，新一代人工智慧基於機器學習等算法實現與人類相似的自主推理、決策等高階思維和認知能力，以及能夠在動態環境中完成“感知—學習—決策—行動”的全過程，通過自主執行任務尋求符合人類預期的結果。這種特性使得人類與人工智慧的關係從“單向使用”轉向“雙向賦能”的新型互動關係。

正如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信息中心人工智慧處副處長、研究員易成岐所言，人工智慧將超越傳統工具輔助的基本定位，加速向新型基礎設施方向發展，將全面重構産業組織形態和商業運行邏輯，“智慧無處不在”將成為經濟社會發展常態。

這種“無處不在”，重點在於人工智慧如何有效地融入並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經濟委員會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黃群慧認為，發展智慧經濟，需要平衡人工智慧技術進步、替代就業和收入分配的關係，要讓全體人民共享技術進步成果。這一建議切中肯綮。智慧醫療讓看病更精準，智慧教育讓學習更個性，智慧家居讓生活更舒適。在這些場景背後，核心永遠是“人”的需求和體驗。

社會形態在高度智慧化的同時，也將更具溫度。這並非一句空泛的口號，而是智慧經濟健康發展的內在要求。站在“十五五”的起點眺望未來，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智慧經濟將撐起中國發展的下一個五年，甚至更長遠未來的核心引擎。

從Deepseek引發的全球AI格局之變，到AI眼鏡、人形機器人的商業化落地，中國正在從技術跟跑者、並跑者向領跑者邁進。這種邁進不是偶然，而是長期政策支持、龐大市場需求、豐富應用場景、海量數據資源和持續技術創新共同作用的結果。

未來，人工智慧將與經濟社會各行業各領域廣泛深度融合，重塑人類生産生活範式，促進生産力革命性躍升和生産關係深層次變革。在這一進程中，能否處理好落地與治理的辯證關係，將決定智慧經濟發展的深度與廣度。唯有堅持“智慧向善”，推動技術落地與制度創新協同並進，才能讓智慧經濟不僅成為中國高質量發展的新引擎，更奠定中國在新一輪全球科技競爭中的關鍵優勢。在這條通往智慧經濟新時代的道路上，值得期待的，是一個更智慧、更蓬勃、更有溫度的美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