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賞古詩的最基本着眼點

現在，閱讀古詩的大人、小孩比比皆是，誦詩幾成風氣，從好的方面來看，人們日常談話和提筆作文之時，引用古詩的增加了，語匯明顯豐富，從不好的方面來看，好像多數人就停留在引用了（我曾經專門寫過一篇《閱讀古詩詞只是為了引用嗎？》探討這種現象），這説明，或許閱讀古詩還沒有上升到鑒賞層面。

雖然大量學者撰寫了無數鑒賞文章，也有各種題為《鑒賞辭典》的工具書，但大多是陽春白雪，普通人讀後還是不會自覺鑒賞。我是學法律出身，26歲走上寫作之路後才有意識地鑒賞文學作品，我的親身體會是，要想通過閱讀古詩真正豐富精神生活，而不只是為了引用以炫奧博，可以在閱讀時從幾個方面着眼。

可以仔細尋覓、品味古詩中的修辭。

古詩運用了各種修辭技巧，而且一些表現手法還是“後現代”的，修辭學中的各種辭格幾乎全部都可以在古詩中找到對應的詩句。這些修辭體現出詩人的匠心和文字功力，是他們能被稱為語言大師而當之無愧的基礎和根源。其中最好找，也最值得玩味的是對偶。那些對偶新意迭出，其巧妙精緻，可以讓我們拍案叫絕，嘆為觀止，會讓我們懂得謙虛和敬畏。

對於我們這些非專業的閱讀者而言，我們受《笠翁對韻》《聲律啟蒙》的影響太大，而且可以説負面的居多，為什麼這麼説呢？因為這兩本書中的對偶工整有餘，靈活性和多樣性嚴重不足，甚至可以説是呆板、單調，人們一想起對偶，就會想起“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想起“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誤以為古詩就是這樣對偶的，錯以為古詩人最多只是在此基礎上稍加變化，會讓我們生出“不過如此”的虛驕。如果去讀古代那些巨擘的作品，就會發現他們在對偶方面都是千變萬化、千姿百態、出人意表的，和這兩本書歸納的句法判若雲泥。

例如杜甫有詩曰：“山花相映發，水鳥自孤飛。”和“山花”相對的是“水鳥”，一靜一動，一種植物對應一種動物，明顯就比“山花對海樹”生動活潑得多。還如杜詩中有“杜陵斜晚照，潏水帶寒淤。”“晚照”和“寒淤”相對，意境就比“晚照對晴空”更加和諧一致，而且氣象也更空闊、遠大。“晚照”就是“夕照、夕陽”，和“晴空”都屬於天象，沒有脫離天的範圍，“杜陵斜晚照，潏水帶寒淤”則天地乾坤都寫到了，“寒淤”即寒洲，是秋冬水中的陸地，從天寫到地，詩人視野和胸襟都十分開闊。

《聲律啟蒙》説：“宿鳥對鳴蟲”，杜甫寫過的律詩中“宿鳥”不少，我們再看看他分別是如何對仗的。《薄暮》：“寒花隱亂草，宿鳥擇深枝。”《發白馬潭》：“宿鳥行猶去，叢花笑不來。”《十七夜對月》“光射潛虬動，明翻宿鳥頻。”前兩句，他都用“花”與“鳥”相對，並沒有用同為動物的“蟲”，他的着眼點在整個大自然，而不局限於動物界。後一句，他用了“虬”與“鳥”相對，讓詩句有了神秘色彩，“潛虬”“宿鳥”和月夜的景象、氣氛肯定更加匹配，“鳴蟲”就顯得有點吵嚷，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聲律啟蒙》説“三尺劍，六鈞弓”，杜甫寫的則是“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他沒有停留在只寫兵器，而是進一步寫到了人。“嶺北對江東”也肯定不是非凡的寫法，杜甫是怎麼寫的呢？他寫過“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寫過“天下兵常鬥，江東客未還”，還寫過“暫憶江東鲙，兼懷雪下船”，每聯詩都和詩人當時的心境、處境，周圍的環境相結合，能夠用文字加以統攝，而且不着痕跡地使用典故，他絕不只是為了簡單好下筆而對偶，絕不只是為了符合律詩的格式而對偶。

如果要想通過閱讀古詩來豐富而不是禁錮我們的頭腦，要想通過古詩拓展而不是局限我們的視野，就不能機械化、公式化地以為《笠翁對韻》《聲律啟蒙》中的句子就能代表古詩之美了，而是要真正去讀古詩中的傑作，去讀巨匠的作品。

要學會鑒賞古詩，也可以通過古詩聯想其描寫的名勝。

我們可以通過鑒賞古詩，不再坐井觀天，不再擁有地域優越感，不再對各地有刻板印象。這樣鑒賞，可以把古詩閱讀與我們的出差、旅行、交友結合起來，也將讀萬卷書與行萬里路結合起來。

例如，我們可以讀讀王維的詩，特別是他的《輞川集》，我們對陝西的山水就會有更多憧憬，而不僅僅停留在陝西的文物和麵食。我們可以特別關注古詩中對於山嶺河流、亭台樓閣的描寫，一方面，借此知道作者的人生軌跡與生活蹤跡，另一方面，對於我們尚未涉足之處，跟着詩人的眼睛、倚仗詩人的字句，去想象那些景象，下次去旅游，就不會被網上的攻略、當地的導游牽着鼻子走，而是可以通過古詩去訪古。

再如，我們細品杜甫詩歌，就知道，即使只説西南，他就在成都、綿陽、重慶等地居住過，他是一路行，一路寫，行之所至，詩即隨之，讀他的詩歌，可以發現處處都有詩意，時時都有詩情，這樣成都、重慶就不僅僅是美食之都、火鍋之城，想起綿陽，也不會只想起它的工業，和四川、重慶的朋友聊天，也不會只談吃了，雖然民以食為天，烹飪文化博大精深，但是“吃”説到底還只是基本需求，談不上是精神追求。

要學會鑒賞古詩，還可以通過古詩認識當時的社會狀況。

我們讀歷史書籍或古代名人傳記，可能會對歷史有宏觀的了解，會對歷史事件、歷史人物有淺淡的印象，但是能夠被寫入史書的人物，肯定都非同一般，當時的平頭百姓又是怎樣的境況呢？通過閱讀古詩就可以得知真實情況，對歷史也會有更深刻、更真切、更準確的把握。這是用文學彌補歷史之不足。

如果我們在誦讀古詩之際，能夠不僅想到古詩的修辭、古詩中的地理，還能夠體察當時的民情民生，我們的心靈就會真正受到滌蕩和洗禮，就會不屑於附庸風雅，而是變得深沉、廣大、豐富、柔軟。

作者：甘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