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舊巷裏的民族脊梁——讀《四世同堂》有感

一卷《四世同堂》，半部北平滄桑。當指尖撫過老舍先生百萬字的筆墨，小羊圈衚同的煙火氣息仿佛穿越歲月撲面而來。那四合院的青磚灰瓦、衚同裏的尋常吆喝、祁家四代人的晨昏起居，本是北平城裏最平淡的市井日常，卻在日寇鐵蹄踏破城門的那一刻，被戰火撕扯得支離破碎。這部被譽為現代抗戰文學豐碑的經典，沒有金戈鐵馬的戰場廝殺，卻以一座衚同、幾戶人家、百餘位小人物的命運浮沉，寫盡山河破碎之痛，刻下中華民族不屈的脊梁。捧讀此書，書香繞梁，家國二字，也在字裏行間深深浸潤我的心底。

四世同堂，曾是老北平人心中最圓滿的生活理想。祁老太爺守着祖宅，篤信北平城永世不倒，一心只想安穩度過余生，樂享天倫。在他眼中，家是全部的歸宿，柴米油鹽、家族和睦便是人生所求，山河動蕩仿佛是遙遠的喧囂。彼時的小羊圈衚同，多數百姓亦是如此：守着一方小院，囿於眼前安穩，只知有家，不知有國。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當日寇佔領北平，掠奪物資、踐踏尊嚴，昔日祥和的衚同淪為人間煉獄。香甜的吃食換成摻着沙土的“共和面”，體面的百姓被迫低頭屈膝，鄰里之間的溫情被猜忌與惶恐取代。祁天佑不堪日寇的當眾羞辱，以自盡捍衛最後的尊嚴；天真爛漫的小妞子，沒能等到勝利的曙光，在苦難中永遠閉上了眼睛。一個個家庭的悲劇串聯起一個民族的苦難，老舍用最細碎的日常告訴每一位讀者：國是家的屏障，沒有山河無恙，便無闔家團圓。曾經固守小家的北平百姓，在血淚中漸漸醒悟，家國一體的信念，在苦難的土壤裏生根發芽。

亂世如鏡，照見人性的百態，更淬煉出民族的風骨。小羊圈衚同裏，有人淪為茍且偷生的螻蟻，也有人挺起絕不彎折的脊梁。冠曉荷、大赤包、祁瑞豐之流，為了功名利祿背棄家國，諂媚侵略者，將人格與氣節踩在腳下，最終在浩劫中落得悽慘下場，成為民族歷史裏被唾棄的塵埃。而更多平凡之人，在黑暗中堅守本心，以微弱之力對抗亂世陰霾。祁家長孫祁瑞宣，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最真實的寫照。他身負長子重任，被家族牽絆，無法像三弟祁瑞全那樣毅然奔赴抗日前線，內心終日在惶恐與掙扎中煎熬。但他從未屈服，隱忍於亂世之中，一邊守護全家老小，一邊暗中支持抗日事業，把滿腔愛國熱忱藏在沉默的堅守裏。從隱士蛻變為鬥士的錢默吟，歷經牢獄折磨卻矢志不渝；出身富家的高第，掙脫世俗束縛，成長為地下工作者，以女子之身扛起救國重任；還有忠厚熱心的李四爺、任勞任怨的韻梅，這些普通的市井百姓，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以善良、堅韌與骨氣，守住了做人的底線。他們不是馳騁沙場的英雄，卻是亂世裏最堅實的基石。正是這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堅守，匯聚成中華民族屹立不倒的力量，這便是老舍筆下，最動人的中國脊梁。

老舍先生將對北平、對民族、對故土的深情，悉數融入文字之中。他寫衚同舊巷的禮數與溫情，寫故宮城墻的莊嚴巍峨，這些獨屬於北平的文化符號，是中華文化的鮮活載體。當這些美好被戰火摧毀，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一座城池的淪陷，更是一種文化根脈遭遇重創的痛楚。戰爭終會落幕，但那段苦難歲月留下的警示、小人物身上閃耀的精神，卻代代相傳，成為鐫刻在民族記憶裏的珍寶。

身處和平年代，四世同堂的安穩生活成為尋常光景。再讀此書，依舊心生震撼。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個人的命運始終與國家的命運緊緊相連，而真正的氣節，從不止於戰火紛飛的年代，更藏在和平歲月的堅守與擔當之中。

作者：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圖書館 蒲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