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曆險記

“是不是食物中毒了？”那是我頭暈目眩之際腦海閃現的第一個念頭。

那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星期六，我差點撥打“120”，這是2024年，不，是我有生以來最離奇的讀書經歷。

星期五的晚上，我到超市特意買了六大塊巧克力，打算星期六看書時吃。我記得特意選了幾塊黑巧克力，知道會很苦，但正好借此提神，應該還選了一兩塊白巧克力，很甜能解饞，並且據説吃甜食能讓人感覺幸福。這些巧克力有的一塊60多克，有的一塊90克，它們沒有雜質，富含營養，作為一天的零食應該完全夠了。我這樣盤算着。

那個星期六我讀書的慾望似乎格外強烈，上午好像不到9點就到了辦公室，走廊裏還碰到來加班的同事，閒聊了幾句。

我先讀了一會兒《我也是魯迅的遺物：朱安傳》(第三版)，發現好像在第一版基礎上增補了一些文字和照片，想起前些天自己寫過一篇關於魯迅的短文，還沒被採稿，可以再投一下，於是放下書，打開電腦投稿，後來又拿起手機刷微博，了解最近的大事小情。

《我也是魯迅的遺物：朱安傳》我以前讀過第一版，而且這次讀也不是為了寫論文，所以讀得很快。到了中午，我邊吃巧克力邊翻看西蒙•溫切斯特寫的《知識的進化》，特別不巧的是，連吃兩塊巧克力都是苦的黑巧克力。苦得超過了預期，吃得我大倒胃口。

幸運的是，這本《知識的進化》有點意思，作者西蒙•溫切斯特也很有個性，他畢業於牛津大學地質係，最初在非洲一家礦業公司當地質研究員，後來發現自己的真正興趣是寫作，於是馬上跳槽去當了報社記者，出版過很多視野宏大、史論結合、文筆優美的傑作，在英國聲名鵲起。在這本書裏，他用非常幽默的筆調講述古往今來世界各國是怎樣編纂百科全書的，一直寫到維基百科等網站的建立，中間穿插着柏拉圖、亞裏士多德、蔡倫、沈括、富蘭克林、狄德羅、羅素、拉馬努金、費曼等人的趣聞軼事，看得我意興盎然，津津有味，可是黑巧克力吃過後的苦味好像經久不退，我一點吃飯的想法都沒有，或許是黑巧克力富含營養給了我強烈的心理暗示與安慰，我覺得我一點都不餓。我找到這位西蒙•溫切斯特的另一本書《追求精確》，又躺到沙發上讀了起來，其間想起前些天寫過的文章有可修改之處，又改了幾個字投了出去。接着躺下繼續讀書。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9點，突然想起好像要吃晚飯了。我想從沙發上坐起來，一時間天旋地轉，是十幾年前我吃過放了地溝油的牛肉粉後的那種感覺，那次就是典型的食物中毒，我心想：又中毒了？或許是胃中無物，血液都到了大腦，我神思如電，眨眼間無數念頭幾乎同時迸現：一般的黑巧克力怎麼會那麼苦呢？以前吃過的黑巧克力也沒有這般苦，是不是過期了？變質了？是不是放在貨架上被污染了？被老鼠偷偷啃過？蟑螂悄悄爬過？蒼蠅陰陰地産了卵？那個超市很大，看起來很乾淨，同事們都去那裏購物，應該不會是假冒偽劣商品吧？

我胡思亂想著躺下緩緩氣，頭腦中飛速推測：如果不是食物中毒，應該就是餓暈了，畢竟十一個小時只吃了兩大塊黑巧克力。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拉開抽屜手忙腳亂地撕開剩下幾塊的包裝，發現都是黑巧克力！白色的一塊都沒有！我買錯了！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中毒，更可能是又消耗了體力，我瞬間滿頭大汗，額頭上冷汗涔涔，用右手一抹，手全濕了。

如果是食物中毒，吐出來應該就會好很多，我要物理排毒，我像中風後的老人慢慢走到洗手間，將食指伸到喉頭處，催吐幾次，根本吐不出來，看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沒有一點血色，成了名副其實的白面書生。

怎麼辦呢？打急救電話？去醫院？然後被護士注射葡萄糖？是不是有點誇張？“沉迷讀書不可自拔餓暈在辦公室”？這生活自理能力也太差了吧？撲到書上像飢餓的人撲到麵包上然後餓暈了？會不會成為2024網絡年度笑話？中毒的可能性不太大，畢竟最明顯的是一天只吃了兩塊巧克力，最大的可能性是餓了。怎麼辦呢？

去飯店吃飯？或許在路上就暈倒了。這時我才想起可以叫外賣，因為我基本上不吃外賣所以差點忘了這回事。先不管是否衞生、不去想廚師做飯前有沒有洗手，先填飽肚子再説。

味道姑且不理，時間是第一位的，我在手機上搜到了一個能最快送餐的店子，點了炒麵和煎蛋，忽略了“微辣”選擇了“無辣”，想的是我脆弱的胃應該承受不了辣椒的刺激。十幾分鐘後，飯送到了門衛室。我慢慢走到門衛室提了飯盒走到辦公室，發現沒一點辣味實在難以下咽。我像吃藥一樣把煎蛋吃了，然後又在手機上點了離我最近的肯德基，要了一個三明治、一盒薯條、幾塊炸雞、一杯可樂，期盼飲料中的糖分給我迅速補償能量，我還特意打了2塊錢的賞，希望送貨小哥能給我送到辦公室門口，我感覺我走到門衛室都很困難。

我躺在沙發上繼續大流其汗，感覺時間特別難捱，要等待煎蛋慢慢消化了才能給身體提供營養，我只好刷微博轉移注意力，好像也不到20分鐘就接到了送貨小哥的電話，我請他送到辦公室，電話裏不是我預想的“好好好！”他口氣顯得非常震驚，好像我的要求很過分，我沒力氣和他解釋，也沒説我還打了賞（可能太少了，也可能他還沒看到），只能又慢慢走到門衛室拿了袋子走到辦公室。

吃了薯條和炸雞，我終於活了過來。

是書太精彩了嗎？還是黑巧克力其實根本就沒什麼營養（至少不是我想象中的能量棒）？怎麼餓成那樣呢？我真的老了嗎？我發現了獨學而無友的新風險。

知識界流傳着康德因為閱讀盧梭的書打破了生活規律的故事，我這個故事會流傳嗎？

作者：甘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