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 | 江心小島添了一味“書香”

　　  “燦燦！來，過來。你和弟弟最近在讀什麼書呀？”

　　  “就是一根胡蘿蔔那本，還有，還有……”

　　  “《你為什麼不開花》和《巫婆奶奶》對不對？”

　　  “對！”

　　  “你看你們在讀什麼書我都知道，今天在書店多挑幾本喜歡的書借回去。多讀書，不要‘打架’，去吧！”

　　  一段對話，簡短卻不簡單。這個知道燦燦和弟弟在讀什麼書的，是島上書店主理人陳木蘭。2019年，她辭去大城市的外貿工作，回到家鄉湖北枝江百里洲，自費16萬元、在社會各界愛心人士的捐贈和幫助下，開了一家150平米的公益書店。她為什麼要回家鄉開書店？又何以如此清楚孩子們在讀的書？記者帶着疑問，在百里洲進行了為期四天的調研走訪。

　　 下圖為2025年在枝江市委、市政府推動下，搬遷到經過重新修繕的、佔地面積逾1000平米的廢棄糧倉後的島上書店新址（枝江市融媒體中心供圖）。

　　  百里洲，是長江中游最大的江心洲，四面環水，多年來居民出行和物資運輸全靠渡船。這些年，不少年輕人離開家鄉、外出打拼，留下的更多是老人和孩子。有人説，它是一個“桃花源”；也有人説，它就是一座“孤島”。

　　  外出打拼的幾年裏，陳木蘭常常回家探親，發現島上的40多個村子，雖然都有農家書屋，但鄉親們主動走進去得卻不多；不少留守家庭缺少學習和文化空間，孩子們就在椅子上、灶台上、床頭寫作業，甚至有的孩子家裏連一本課外書都沒有。

　　  看見孩子們，陳木蘭就像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她想起10歲那年在同學家第一次讀到童話書時的激動，想起攥着12元想去枝江城區買一本屬於自己的童話書卻發現不夠支付往返船票及購書費用時的沮喪，也想起在媽媽的縫紉機上讀完到處借來的《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話》、《西游記》時的滿足。“我深深地相信，是童話和文學給了我課堂教育之外的東西，比如勇氣和對美的追求，是讀書改變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想開一家書店，免費給孩子們讀書。”她將書店選址在百里洲最大的小學對面，取名“島上書店”，希望它能像作家加布瑞埃拉·澤文筆下的《島上書店》一樣，成為一個充滿愛與救贖的地方，讓孩子們明白，“沒有誰是一座孤島，每本書都是一個世界”。

　　  最初的情況並不像陳木蘭的預想，免費的書店並沒有迎來擁擠的讀者，而是門可羅雀。她靠線上線下的手工刺繡課程維持書店運營，卻被鄉親們勸告“不如把書店關了，開一個手工刺繡店算了”。她開始意識到，閱讀也是一件需要推廣的事。於是每天從家到書店、從書店回家穿越八個村子、十二個池塘、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密密麻麻的樹林時，她都會和鄉親們、孩子們搭話聊天、宣傳書店。漸漸地，她贏得了鄉親們、孩子們的信任與認可，鄰近的孩子們先開始走進書店，並帶動更多的孩子走了進來。

　　  2021年起，書店開始舉辦讀書會。最初的模式，就是讓孩子們自選書籍、安靜閱讀，再來分享喜歡的句子段落、讀書心得。後來，讀書會有了主題，如“人生的底色”、“童年的禮物”，醫生、警察、作家、主持人等各行各業熱愛閱讀的人也參與進來，把讀書會變成了有趣的主題課。讀書會的場所也從書店拓展到校園操場、公園廣場、南河沙灘、馮口草甸、梨樹下和棉田旁。陳木蘭在其中的角色，是陪伴者和引導者，亦師亦友，她會推薦書籍、分享故事，拋出“你的童年是什麼顏色的”、“你在童年時收到過什麼禮物”等問題，激發孩子的思考、營造討論的氛圍。

　　  圖為2021年5月29日，湖北省枝江市百里洲鎮馮口草甸，島上書店舉辦的“故鄉、自然與我”主題讀書會。受訪者供圖

　　  讀書會中難免有冷場的時刻，比如期待孩子積極地分享，孩子卻害羞地説不出話；又比如問孩子“為什麼”，孩子卻回答“因為所以，科學道理”。但一場場讀書會辦下來，總有文學和美的種子落入孩子們的心田，悄無聲息地發芽、生長。“我們的讀書會，從來沒有什麼花哨的設計、沒有什麼主持串詞、沒有任何按部就班的東西，全部都是由心而發。它可以是簡樸的，但一定是自然的、真誠的。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家‘融化’，開始敞開、開始流動。”這是陳木蘭舉辦讀書會的理念和信條。

　　  與孩子們、家長們接觸多了，陳木蘭發現，讀書會給孩子們的影響往往是短暫的，家庭氛圍更加重要。這就需要讓家長們擁有重視閱讀的意識，加入到閱讀的行列中來。她一次寶貴的嘗試，是在劉巷村舉辦了一場面向留守媽媽的讀書會，分享了一本家庭教育書籍《愛和自由》，鼓勵媽媽們成為更好的自己，言傳身教帶出更好的孩子們。參加那場讀書會的很多媽媽，後來都成了島上書店的讀者和志願者。“鄉親們並不是不喜歡文化、不接受改變，只是缺少人把好的書、適合她們的書遞到她們面前。”

　　  作家九九在以島上書店為藍本的小説《島上燈塔》中寫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些大人也忙裏偷閒地來看書了。他們身上有的帶着泥土的味道，有的帶着機油的味道，有的帶着魚腥味兒，有的帶着棉花的味道……由此，木蘭能準確地判斷，他們中有的是種地的農民，有的是修車的師傅，有的是賣魚的小販，有的是長年跟棉花打交道的彈花匠”，“他們將各種味道帶進書店，書店裏便有了人間百味”。

　　  百里洲是因環島堤防合百餘華里而得名的，説是小島、卻也很大。為了讓島上居民在家附近甚至家裏就能擁有小而美的閱讀空間，陳木蘭志願服務團隊於2023年發起了“一平米閱讀空間”項目，從學校、村委會、鄉親們提供的有可能需要打造閱讀空間的孩子名單中，通過電聯走訪，篩選確認了一批願意配合的家庭。團隊會像把脈開方一樣，摸清孩子的性格、興趣愛好等，為其量身配備書桌、書本、護眼台燈等學習或生活物資，並不斷回訪，提供閱讀指導、心理輔導等，為孩子們點亮“一盞燈”。

　　  圖為陳木蘭志願服務團隊於2023年發起“一平米閱讀空間”項目後，在孩子們家裏打造的閱讀空間。受訪者供圖

　　  文化的工作從根本上講是做人的工作。全民閱讀推廣和書香社會建設同其他文化工作一樣，最需要着眼於人、落腳於人。這項工作，是“陳木蘭們”共同的心願和目標，需要“陳木蘭們”共同的努力和付出。在枝江市委宣傳部的組織引導下，以陳木蘭志願服務團隊為核心的“1+2+N”閱讀推廣模式建立，共吸納300多名志願者，與210個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所、站）、圖書館，200余家機關、企業、學校聯動。“一平米閱讀空間”項目被推廣到百里洲以外的其他鄉鎮，已在100多個鄉村孩子家里落地。2025年，一座佔地面積逾1000平米的廢棄糧倉被重新修繕，成為島上書店的“新家”。團隊有了更寬敞的空間舉辦讀書、書法、繪畫、手工等活動。鄉親們都説“這座過去的物質糧倉，已經變成精神糧倉咧”！

　　  如今的小島，書香瀰漫田間，書聲響徹鄉野。小學生鄢博文會結合自己的閱讀和實踐，記錄昆蟲的出現季節、食性、特殊行為；初中生孟楊振軒會用文學性的語言在讀書會上分享“我的童年的底色是金色，因為我的爸爸在菜園子裏種滿了向日葵”；獸藥店店主余紅梅會每週六騎摩托車跑十幾裏路送孩子參加讀書會，自己也在旁聽多次後主動用磕磕巴巴的普通話分享了《窗邊的小豆豆》讀後感。記者了解到一串數據：島上書店已累計接待讀者4萬餘人次，全鎮兒童年均閱讀量從0.8本躍升至4.5本。閱讀這件小事兒正釋放出讓人得到思想啟發、樹立崇高理想、涵養浩然之氣的巨大作用。

　　  “考慮到在外游子過年回鄉，茶余飯後覺得無處可去的話，可以來書店打發時間哦。書店有暖氣、有茶水、有文學，歡迎大家在物質富裕的年代，為疲憊的心靈找一個落腳處。”春節前夕，陳木蘭在微信群裏發了一則群公告。這是島上書店搬遷到新址後的第一個春節，也是島上書店第一個沒有打烊的春節。春節前後，書店組織了寫春聯、寫福字、讀書會、觀影會等活動，讓小島上的新年變得更加溫暖美好、豐富多彩。

　　  圖為2026年1月18日，湖北省枝江市百里洲鎮，島上書店舉辦的“迎馬年 寫春聯 寫福字”活動。受訪者供圖

　　  今年2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施行，明確將農家（職工）書屋列為全民閱讀設施，並強調鄉村閱讀計劃和農村閱讀促進工作。對此，陳木蘭倍感欣喜，“農家書屋就像燈塔，能照亮那些常常昏暗冷清的角落。有鄉村的地方就應該有書屋，有書屋的地方就有希望。我的終極理想是‘書香村莊、書香中國’。我相信，只要有更多的人用心用情地投入‘書香事業’，中國的每一個鄉村都會有燈塔一般的書屋，每一個鄉村孩子家裏也都會有‘一盞燈’”。目前，連接百里洲鎮和枝江城區的枝江長江大橋正在建設之中，預計今年4月合龍。“江心孤島”的歷史即將結束，“書香小島”的故事正啟新篇。

　　  （采寫：許文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