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滋河水靜靜流淌,緩緩漫過安鄉遠近田野,繞過村落屋宇、沿河堤岸與地頭老樹,就這麼安靜流淌了千百年。日久天長,河底泥沙慢慢淤積堆疊,在河心慢慢隆起,形成一彎狹長沙洲,便是五里洲。鄉里老人代代相傳,這片沙洲,是河水常年浸潤慢慢育成的。水環着洲,洲偎着水,一方水土一方性情,安鄉溫和內斂的鄉土氣韻,全都藏在這份水洲相守的尋常歲月裏。
人人都知曉《岳陽樓記》,那句憂樂情懷,流傳千古。很少有人知道,范仲淹心繫蒼生、胸懷天下的胸襟,並非生來就有。年少寄居安鄉的歲月,三水環抱的水土,五里洲的朝夕風物,清貧孤寂的苦讀時光,一點點涵養了他的心性。歲月沉澱,風雨打磨,慢慢淬煉出一份體恤人間、心懷家國的赤誠。從古至今,五里洲的清風不曾斷絕,隱隱帶着舊時書香;松滋河流水日夜不息,波光浮沉之間,仿佛那盞少年苦讀的燈火,始終靜靜亮着。范公一盞燈火,暖過洲上煙火人家,潤過三水兩岸民風,更守住了安鄉一脈相承、綿延不絕的古老文脈。
安鄉自古水鄉澤國,百姓依水安家,靠水度日,一輩子都和河水朝夕相伴。老輩人隨口説起家鄉,總會講到:頭頂長江、腳踏洞庭、腰纏澧水。北面長江奔涌東流,雄渾坦蕩;西邊澧水穿山繞谷,一路溫婉而來;腳下洞庭煙波浩渺,收納萬千溪流水系,默默滋養濱湖大地。
長江、澧水、洞庭三水相依相融,縱橫交織在安鄉大地,鋪展成一片溫潤綿長的水鄉風貌。
水是五里洲的魂,洲是三水的根,水與洲相依相伴,就是安鄉人最本真的過日子的模樣。這裡的水,沒有江南水鄉的嬌柔,也沒有大江大河的凌厲,春日淺流溫婉含潤,汛期洪波沉穩有度,就是踏踏實實的生命之水,貼着地面流淌,養着洲上的草木,育着逐水而居的百姓。四時水態各有風骨,不刻意造勢,只默默滋養一方水土。汛期來臨時,三水匯流,河水漫過洲邊淺灘,浪頭輕拍堤岸,溫柔護佑沙洲;枯水時節,河面澄澈如鏡,垂柳桑林、村居炊煙盡映水中,暈開一抹清淡的水鄉畫意。一洲之內,看遍水的剛與柔;一水之間,藏着土地的枯與榮,這樣的水土,養出了安鄉人堅韌又溫和的性子,也養出了少年范仲淹開闊的心胸與格局。
幼時的范仲淹,日子過得格外艱難。兩歲那年父親離世,孤兒寡母貧無所依,母親謝氏無奈之下,帶着他改嫁到安鄉,彼時他還叫朱説,在五里洲旁的興國觀書舍住了下來,一待就是六年。書舍就挨着松滋河邊,隔着一條河水,正對着五里洲,推開窗,滿眼都是水光,抬眼就能看見洲上的煙火人家,沒有市井的喧鬧,沒有凡塵的紛擾,只有流水聲、漁歌聲,還有草木生長的聲音,安安靜靜的,正是讀書的好地方。
家裏窮,卻擋不住他求學的心,反倒讓他比旁人更能吃苦。史書裏寫的“斷齏畫粥”,就發生在這水洲邊上。每天一早,他煮上一鍋稀粥,等粥放涼凝固,用刀分成四塊,早晚各吃兩塊,就着幾把腌野菜、一點鹹菜,就算是一頓飯。衣衫破舊,吃食簡陋,他半點不在意,眼裏心裏只有書本。白天,就着松滋河的流水聲讀書,諸子百家、史書傳記,一字一句細細讀,一字一句慢慢品;到了晚上,就點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燈光從窗縫透出來,落在河面上,映在洲地裏,和洲上漁民家裏的燈火交疊在一起,成了夜色裏最暖的光景。
沒有紙筆寫字,他就去洲邊折幾根蘆葦桿,在河邊的沙地上寫字,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夏天蚊蟲多,叮得人渾身發癢,他也只顧着埋頭讀書,絲毫不受打擾;冬天天寒地凍,屋裏沒有炭火取暖,手凍得僵硬,就搓一搓,呵口熱氣,接着伏案苦讀,用冷水洗臉提神,更是常有的事。興國觀裏的司馬道士,看他小小年紀如此有志氣,十分心疼,時常照看他,教他讀書明理,為他解惑,閒時與他閒談水鄉風物、民間疾苦,成了他求學路上的引路人。
讀書累了,范仲淹就沿着河邊走,望著對岸的五里洲發呆。看河水繞着洲地慢慢流,看漁舟搖着櫓在水面上來回走,看洲上的草木隨着四季變換模樣,看百姓們靠着水,辛苦又認真地生活。春天柳絲拂水,桑林蔥鬱,滿是人間生趣;夏日洪波涌動,百姓合力守堤,藏着水鄉人的堅韌;秋光清亮,漁舟滿載而歸,煙火安穩綿長;冬日落水安寂,天地素凈,最宜靜心向學。
洲上的四季光景,百姓臨水謀生的艱辛,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這些鮮活的人間煙火,一點點化作他心底對民生的惦念。他看著百姓依水而生,也與水抗爭,日復一日默默堅守,從不抱怨;看著漁民們頂風冒雪、早出晚歸,只為一家人的溫飽,平凡卻又堅韌。百姓的疾苦,人間的暖意,慢慢融進他的骨血,讓他跳出自身的坎坷磨難,一心思量着民生疾苦,心懷家國天下。他從河水奔流不息裏讀懂堅守,從沙洲沉穩屹立中讀懂擔當,從尋常百姓的煙火生計裏,立下了心繫蒼生的初心。
那盞夜夜點亮的油燈,不光照亮了他面前的書本,更照亮了他前行的路,把家國二字,深深烙進了他的心裏。松滋河的水,日夜不停,帶着他的讀書聲,帶着他的少年志向,流過五里洲,流過歲月,融進他的血脈裏,最終鑄就了他“先憂後樂”的赤子情懷。清代詩人張明先寫下“勝狀高樓記岳陽,誰知蹤跡始安鄉”,一句話道破了緣由,《岳陽樓記》裏的千古情懷,源頭就在這片水洲之上,就在這盞少年苦讀的燈火裏。
千年時光一晃而過,范公早已遠去,可那盞燈火,從來沒有熄滅,早已化作安鄉的文脈,一代又一代傳了下來。南宋慶元二年,安鄉知縣劉惑,感念范公苦讀的志向,在興國觀舊址建起讀書堂,取名範文正公祠,供奉范公,傳承文脈;清乾隆十年,知縣張綽又在舊址上,壘起石台,建起樓閣,種下遍地柳樹,開辦義學,改名為深柳書院,鄉間宿儒常坐柳下講學,布衣學子圍坐聽書,晚風伴墨,柳色映書聲,寒門子弟免費入館讀書,讓范公勤學的精神、家國的情懷,滋養着一代又一代安鄉學子。“書檯夜雨”,也成了安鄉八景之一,細雨敲窗,燈影搖曳,成了文人墨客追尋文脈、緬懷先賢的清幽之地。
范公的燈火雖滅,但其照亮的家國初心,早已融入安鄉的水土肌理,成為代代相傳的精神密碼,在每一個尋常日子裏,溫暖而倔強地生長着。
歲月往前走,五里洲依舊枕着松滋河水,靜靜佇立,水洲相依的模樣從來沒變,只是洲上的日子,多了新時代的模樣。早些年沒有橋,往來兩岸全靠烏篷船,艄公搖着櫓,咿咿呀呀的櫓聲和着流水聲,載着洲上人的柴米油鹽,載着人間的溫情。漁民們世代住在洲上,以捕魚為生,一艘小船,就是一家人的依靠,船艙裏鍋碗瓢盆樣樣齊全,白天捕魚,傍晚歸舟,炊煙從船艙裏飄起來,散在河面上,和范公留下的文脈氣息纏在一起,成了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洲上的柳樹,年年都會抽新芽,樹根深深扎進洲土裏,牢牢抓住水土,就像安鄉人不服輸的性子;洲上的桑樹,年年都會結出桑棗,紫瑩瑩的桑棗,甜了一代又一代安鄉孩子的童年。春天摘桑棗、戲水玩耍;夏天在柳樹下乘涼,聽老人講范公苦讀的故事;秋天看漁船歸來,賞水洲秋色;冬天圍坐在一起,感念日子的安穩。范公的故事,早就融進了水鄉人的日常,那盞燈火,便在每一個祖孫相依的午後,在柳蔭下悄然亮起,照亮了一代代安鄉人的前行之路。
時代變了,安鄉也換了新模樣。1994年,安鄉大橋橫跨松虎洪道,徹底結束了百姓靠船渡河的日子,天塹變成了通途,洲上的人輕輕鬆鬆就能走出孤島,日子越過越安穩、越便利。曾經飽受水患困擾的土地,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治理,建起堅固的防洪大堤,水患得到根治,生態環境越來越好;五里洲所在的書院洲,如今成了濕地公園,河水清澈,岸邊長滿綠植,飛鳥成群,成了百姓休閒散心的好去處,當年范公讀書的舊址,依舊靜靜立在那裏,守着一脈文脈。
如今立在松滋河岸,遠望五里洲,水繞沙洲,洲臥水波,一切安然靜好。風掠過河面,攜着淡淡的水汽,恍惚間,還能聽見古歲月裏,少年讀書的淺淺聲息。夜色深處,那一盞舊燈若隱若現,溫柔照着這片沙洲,也照着這片土地悠悠歲月。這盞燈火,早已不再是一盞油燈,它是一種念想,一份堅守,是勤勉向善的本心,是體恤眾生的柔軟,深深紮根在安鄉的水土之中。
水洲無言,流水無聲,一脈燈火,靜靜長明。五里洲因水而生,因范公而留名;松滋河因沙洲多了溫柔,因千年文脈多了厚重。一洲一水,一盞心燈,裝得下歲月滄桑,容得下鄉土溫情,也守住了一方人刻在心底的念想與本分。
一代代安鄉兒女把范公風骨化作立身之本,堤垸人守河護堤、默默奉獻,學子們勤學篤行、踏實向善,尋常百姓勤儉務實、守望相助。河水緩緩東流,洲野靜然從容,所有風骨與情懷,都悄悄藏在水鄉日復一日的平淡煙火裏。千年燈火一路綿延,靜靜守護這片三水相依的土地。澧水綿長,松滋河不息,沙洲安穩,文脈不絕,范公的風骨與初心,早已融進這片鄉土,融進尋常歲月,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作者:劉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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