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被我摔過的《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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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央視網  |  2026-06-11 13:3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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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的舊《紅樓夢》又被陽光曬得發暖,米黃色紙頁泛着歲月的脆感,指尖劃過,能摸到父親當年註解的鉛筆痕,凹凸不平,像老人皺縮的指紋。夾在第三十七回的茉莉花葉早已乾枯,卻仍留着淡淡的清香,混着油墨味與樟木味,一吸進鼻腔,就把我拉回十二年前的福州老巷。

那時我正念高中,滿腦子是籃球與漫畫,對父親的舊書嗤之以鼻。這本豎排繁體的《紅樓夢》是他的寶貝,封面被摩挲得發亮,書脊用牛皮紙纏了三層。每個周末傍晚,父親總會把書從樟木箱裏取出,坐在陽台的竹椅上讀,陽光穿過茉莉花架,在書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翻書的沙沙聲,混着巷口賣魚丸的吆喝聲,成了我最煩的背景音。

“讀讀這個,比漫畫有味道。”父親遞來書時,指尖帶着樟木的清香。我隨手翻了兩頁,繁體字像繞繞的繩結,看得頭疼,隨手扔在桌角:“都什麼年代了,讀這個沒用,不如多刷兩道題。”父親的臉沉了下來,竹椅“吱呀”一聲晃得厲害:“書裏藏着做人的道理,你怎麼就不懂?”我梗着脖子反駁:“道理能當飯吃?同學都在打游戲,就我被你逼着讀老古董!”

爭執在那個梅雨季爆發。我把漫畫書藏在《紅樓夢》裏偷看,被父親抓了現行。他一把奪過書,漫畫掉在地上,封面的孫悟空折了角。“你就不能靜下心來讀點正經書?”父親的聲音發顫,手捏着舊書的邊緣,指節發白。我吼道:“你喜歡的,我偏不喜歡!這書又厚又悶,還不如魚丸湯來得實在!”父親氣得把《紅樓夢》摔在地上,書頁散了好幾張,夾在裏面的茉莉花葉飄了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地板上,沾了泥水,蔫得沒了模樣。

那之後,父親再沒逼我讀舊書。高考結束後我離開縣城去念大學,再後來留在福州城區工作,那本《紅樓夢》便被遺忘在老家的樟木箱裏。

直到今年清明返鄉,翻找兒時的籃球時,才在箱底重新撞見它。書脊的牛皮紙又多纏了兩層,散頁用米漿細心粘好,粘合處還留着淡黃的印記,指尖摸起來發黏,像小時候他給我粘風箏的觸感。扉頁多了一行鋼筆字:“讀書如品茗,急不得,慢慢嘗方知滋味。”旁邊的鉛筆註解有的地方被重描過,尤其是“世事洞明皆學問”這句,線條比其他地方粗重,想來是他這些年翻看時,又反復琢磨過。

父親坐在陽台竹椅上,鬢角添了些白髮,手里正擇着新鮮茉莉花。見我捧着舊書,他笑了笑:“還記得這書?當年摔得挺狠。”我指尖撫過字跡,忽然想起他從前讀黛玉葬花時,眼角泛着的濕光,想起他給我講晴雯補裘時,聲音裏的惋惜。

那個雨夜,我在老家的舊書桌前翻開書,繁體字漸漸變得順眼,紙頁的霉味裏,竟透出陽台飄來的新鮮茉莉香。讀到“一朝春盡紅顏老”,窗外的雨打在芭蕉葉上,劈啪作響,嘴裏忽然泛起父親泡的茉莉花茶的清甜——從前他讀累了,總會泡兩杯,茶葉浮在玻璃杯裏,像蜷着的茉莉花瓣,逼着我喝,説能靜心。

如今我成了一名青年作家,案頭總擺着這本舊書。寫稿卡殼時,就翻開看看,父親的註解像在耳邊叮囑:“寫文章要走心,就像讀書要入心。”上個月回家,發現書裏又多了片新鮮茉莉花葉,是父親放的,他説:“新摘的香,能幫你定氣。”

陽光又爬上書頁,乾枯的茉莉葉輕輕顫動。我忽然明白,閱讀從不是父親強加給我的任務,而是他藏在文字裏的牽掛。那些曾經抗拒的文字,如今成了最溫暖的陪伴。就像父親當年泡的茉莉花茶,初嘗苦澀,回味卻清甜悠長。

作者:黃鶴權

編輯:王燕 責任編輯: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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