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報記者 劉岩 徐鑫雨
雲南昆明官渡古鎮的一間老屋裏,73歲的金永才正俯身工作台前,指尖夾着細如髮絲的銀線,小心翼翼地嵌入烏銅胎體的紋路中。午後陽光透過木窗,在烏黑髮亮的銅器上投下斑駁光影,銀紋如月華流淌,與烏銅底色形成鮮明對比,折射出300年時光淬煉的金屬詩篇。

烏銅走銀工藝品——熏爐。王正鵬攝
“這門手藝講究‘銅為紙,銀為墨,手為筆,心為神’。”烏銅走銀製作技藝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金永才從藝50餘年,是這門雲南獨有技藝的第六代傳人。
烏銅走銀始創於清雍正年間的雲南石屏縣,源於岳氏兄弟的一次偶然發現。相傳岳富在煉銅時,手上的金戒指不慎落入熔爐,金熔化於銅中。鑄成的器皿經手反復撫摸,竟逐漸變得烏黑髮亮,與嵌入的銀紋相映成趣,“烏銅走銀”由此誕生。著名學者袁嘉谷在《異龍湖歌》中以“器精稱烏銅”的詩句,稱頌這一獨特工藝。2011年,這門被譽為“雲南獨有,中國一絕”的技藝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與北京景泰藍並稱“天下銅藝雙絕”。

烏銅走銀工藝品——茶壺。王正鵬攝
製作一件烏銅走銀器物,要歷經20余道工序,耗時數月,全程純手工完成。“最關鍵的是煉烏銅合金,配方是祖輩傳下來的,含銅、金、銀等多種金屬,比例分毫不能差。”金永才掀開一個古樸的陶罐,裏面是秘傳的合金粉末。冶煉時需精準控制爐溫,銅水出爐後快速倒入模具,冷卻後反復鍛打,去除雜質,使銅胎質地緊密均勻。
鍛好的銅胎經鏨刻師勾勒圖案,花鳥蟲魚、梅蘭竹菊、龍鳳呈祥等傳統紋樣在銅面上逐漸顯現。“鏨刻要心手合一,力道輕了刻不深,重了就會穿透銅胎。”金永才的徒弟李偉手持鏨刀,在銅胎上運刀如筆,線條流暢精準。他是烏銅走銀製作技藝第七代傳人,曾專攻核雕,如今將微雕技藝融入烏銅走銀,讓傳統紋樣更顯精緻。

烏銅走銀工藝品——花瓶。王正鵬攝
最具特色的是“走銀”與“捂黑”兩道工序。走銀時將純銀置於鏨刻紋路中,以精準火候熔化銀料,使其與烏銅胎體緊密熔合;冷卻後經反復打磨,銀線便能與銅胎渾然一體。隨後,匠人需用雙手反復揉搓器物,讓手掌汗液中的鹽分與烏銅發生氧化反應,形成黑色保護膜,這個過程被稱為“手焐”,有時需長達數天。“這道工序無法用機器替代,每個人的汗液成分不同,氧化效果也略有差異,每件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金永才摩挲着一件剛完成的墨盒,烏黑的銅面上,銀線勾勒的蘭花栩栩如生。
烏銅走銀曾在民國年間達到鼎盛,產品遠銷東南亞及港澳地區。但隨着現代工業的衝擊,這門技藝一度瀕臨失傳。“我師父李加汝當年幾乎找不到徒弟,這門手藝差點斷在他手裏。”金永才回憶道。1982年,他師從李加汝,成為唯一的傳承人。為了守護這門技藝,金永才創辦了雲南首家烏銅走銀傳習館,免費招收學徒。

烏銅走銀製作技藝中的淬煉流程。王正鵬攝
如今,烏銅走銀正以新的姿態融入現代生活。李偉將傳統紋樣與現代設計結合,開發出書籤、手機殼等文創產品,深受年輕人喜愛。“我們還與高校合作,讓學生參與設計,讓古老技藝煥發新生。”金永才欣慰地説。在傳習館裏,來自不同民族、不同年齡的學徒們正專注學習,銅錘敲打聲、砂紙摩擦聲交織成動人的樂章。

烏銅走銀製作技藝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金永才(左)正在向徒弟傳授技藝。王正鵬攝
暮色降臨,金永才舉起一件剛完成的筆筒,在燈光下細細端詳。烏黑的銅體上,銀線勾勒的“松鶴延年”圖案熠熠生輝。烏銅走銀,在匠人的堅守與創新中,正書寫着新的傳奇。
《光明日報》(2026年07月05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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