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經濟為消費升級注入人文情懷

當前，文博文創、寵物陪伴、療愈服務、知識付費等新業態蓬勃發展，持續拓展大眾精神文化消費供給，既生動描繪出我國消費升級的現實圖景，也催生出發展潛力巨大的新興賽道——情緒經濟。它不是一陣風式的市場炒作，而是伴隨消費升級涌現出的經濟新業態。三位青年學者從消費邏輯重構、社會結構變遷、技術革新驅動三重分析維度，剖析了情緒消費快速崛起的底層邏輯與作用機理，內容很具有學理性與啟發性。

所謂情緒經濟，本質是商業邏輯順應大眾需求的深度調整，核心是從滿足物質剛需轉向適配情感訴求，這也是消費從“性價比”向“心價比”的關鍵轉變。當下消費者評判商品和服務的標準，早已跳出“實用夠用”的單一標尺，能否舒緩情緒、貼合心境、彰顯自我，成為影響消費決策的關鍵，情緒價值也從傳統消費的“附加贈品”變成“核心購買標的”。嗅覺靈敏的企業早已行動起來，把情緒考量融入產品設計、場景服務和品牌表達的各個環節；一些傳統製造企業也借此跳出同質化價格戰，讓產品多了幾分人文情懷。統計數據也為這一現象的市場價值提供了有力佐證，我國情緒消費市場規模從2022年的1.63萬億元升至2024年的2.31萬億元，2025年達到2.72萬億元。2026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加快培育服務消費新增長點工作方案》中提出，支持建設若干消費帶動作用強的情緒式、體驗式服務消費新場景。在市場自發探索與政策規範引導的雙重驅動下，這個行業正在從過去的粗放式生長邁入規範化發展的新階段。

情緒經濟為什麼在這幾年突然走紅？根源在於老百姓的需求變了，溫飽不愁、物質日漸豐裕之後，消費重心很自然地從“買東西”轉向“買體驗”“買感受”。經典消費理論認為，當基礎性物質需求得到充分滿足後，物質消費所能帶來的邊際效用將不斷弱化，消費者的消費訴求自然向更高階、供給尚不完全充分的精神層面遷移。療愈、認同、成長，這些過去模糊的消費需求，如今都有了對應的市場供給，情緒經濟的繁榮正是這一轉變的時代表徵。按業態細分，目前情緒經濟大體有三條賽道：療愈型消費以撫慰情緒為核心，回應的是都市人普遍的焦慮；認同型消費源於融入同群、表達自我，國潮文創、二次元是其中代表；成長型消費源於自我能力和認知的提升，知識付費、城市漫游、研學體驗都歸在這一類。三條賽道彼此銜接，構成當代人精神生活的一幅全景圖。

年輕消費群體是情緒經濟落地生根的核心動力。90後、00後成長於物質富足的年代，買東西看重的不僅是商品使用價值，更是商品附着的態度、圈子和情感寄託。人口結構與社會心態變遷，為情緒經濟築牢了堅實根基。當前，我國家庭小型化、獨居人口增多、老齡化程度加深，情感陪伴、心靈慰藉不再是可選的精神調劑，而是日常生活的剛性需求；社會節奏加快、職場競爭加劇，傳統熟人社會提供情感支持的能力有所弱化，市場化的情緒產品與陪伴服務恰好填補了大眾的心理缺口。與此同時，數字技術的普及，為情緒經濟規模化發展提供了重要賦能。人工智慧、虛擬現實等技術，讓“情感”這種抽象的東西變得可以設計、可以量產、可以傳播；算法推薦則抹平了地域差異，縣城開出特色咖啡館，鄉村辦起非遺體驗和文體活動，小鎮青年和一線城市白領刷到的是同一種生活，下沉市場與鄉村市場都分享了新業態的紅利。需求升級、社會變遷、技術迭代三股力量疊加，情緒經濟的走紅順理成章，有實打實的經濟邏輯和群眾基礎，並非曇花一現的市場熱點。

當前的情緒經濟，早已突破了小眾圈層，成為拉動消費升級的重要引擎。情緒消費場景豐富、復購意願強，且呈現出“邊際效用遞增”的特殊現象，在持續復購中，消費者與IP、同好圈層的情感聯結不斷加深，歸屬感與滿足感同步提升。遵循這一邏輯，一場文體活動能帶火一座城市的餐飲、住宿和文旅，一個好IP能串起上下游一整條產業鏈，區域消費市場就這樣被盤活了。情緒經濟還潛移默化地改變着企業的競爭模式：與其打價格戰卷到沒利潤，不如在創意設計、內容打磨、體驗升級上下功夫，逐漸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良性循環。陪診服務、居家收納、寵物照料、沉浸式場景運營等一批以人為核心的新興職業不斷涌現，這類高度依賴共情能力與精細化服務的崗位，短期內難以被機器替代，為勞動力市場注入了持續的就業活力。與此同時，情緒經濟也為深入理解新質生產力提供了全新視角。新質生產力強調全方位創新，創新既可以是硬核科技的突破，也可以是文創創意、數字內容、沉浸式體驗這些“軟功夫”的升級。一件走紅的文博文創，背後是傳統文化資源被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一場叫座的沉浸式文旅演出，考驗的是數字技術、內容創作與舞台工藝的系統集成。硬核科技撐起中國製造的筋骨，軟性創新涵養中國品牌的氣質，二者協同發力，高質量發展的根基才更紮實。

當然，越是新興的產業，越需要規範和引導。要讓情緒經濟行穩致遠，需要築牢三道防線：一是把價值導向擺正，多扶持療愈、積極、成長型消費，堅決抵制焦慮營銷、情緒炒作；二是把監管規則定細，壓實平台和商家的主體責任，重點築牢未成年人網絡保護屏障，守護好用戶的情感數據與心理隱私；三是深化行業自律，敬畏並珍惜大眾的情感信任，別把消費者的信任當成可以透支的生意。

從更廣闊的視野看，情緒經濟的意義早已超越商業消費範疇，而是擁有了“以人為中心”的經濟學底色。這與“文化很發達的地方，經濟照樣走在前面”的人文經濟學命題內在相通：以物見人的發展，才能行穩致遠。中國式現代化追求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協調發展，反映到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就是日子不光要物質富足、生活便利，更要精神充實、內心踏實，情緒經濟的興起正是這種期待的市場化落地。當為情感買單成為日常、真誠服務成為商家的本分，情緒經濟便不再是一時爆紅的商業熱詞，而將持續為高質量發展注入溫暖而持久的新動能，讓經濟發展既有蓬勃向上的市場熱度，更有溫潤人心的民生溫度。

（作者：謝謙，係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