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水頭聚落保留有許多閩南紅磚古厝。
陳榮文（左）與康信財在展示閩南紅磚瓦廠的紅磚樣式。
閩南紅磚古厝那一抹溫潤熱烈的胭脂紅，是閩台兩地民眾最熟悉、最難忘的顏色，也是閩台古建築營造技藝中共有的文化印記。
正所謂“大木定乾坤，小木飾門庭”。在各種營造技藝中，大木作師傅，就是整座古厝的總設計師與結構總工程師，紅磚、燕尾脊、剪瓷雕等都要依附大木構架才能成型。61歲的福建省級台胞非遺傳承人陳榮文深耕閩南傳統民居營造技藝40多年，不僅將這門從漳州龍海傳至金門的古老技藝發揚光大，更在兩岸産業協作、人才培養等方面架起橋梁。
古厝牽起兩岸情
初秋時節，在位於漳州龍海的閩南紅磚瓦廠內，兩位非遺傳承人站在燃着熊熊火焰的土窯前，一邊為正在燒制的紅磚添加燃料，一邊商討最新一批紅磚的樣式與尺寸。
“老康，最近我負責的金門公園古跡修繕工作剛剛驗收，恰好使用了你們的紅磚，大家發現你們的磚不僅質地堅實、經久耐用，而且那抹‘閩南紅’特別正宗，所以想繼續訂購一批。”説着，陳榮文將一大摞紅磚紋飾設計圖遞給閩南紅磚瓦廠負責人康信財。
陳榮文是國家級非遺項目閩南傳統民居營造技藝的福建省級代表性傳承人，康信財則是福建省非遺項目閩南紅磚瓦製作技藝的漳州市級代表性傳承人。
大木作是根、閩南磚是魂，陳榮文與康信財身上有許多相似之處。
陳榮文出身於金門“陳坑陳家”，是金門知名大木作世家第四代傳人。茅山塔、倒影塔、牧馬侯祠、得月樓、水頭聚落……在金門，陳榮文參與了許多閩南建築的修復與建造，以大木作的穩健、小木作的精巧、木雕的靈動，構築了一座座古厝的根骨。
康信財則出身於龍海紅磚瓦製作世家，他也是第四代傳人。為了不讓家傳的土窯“倒下”，他在閩南紅磚瓦廠加裝了環保設備，將建築廢土納為傳統建材製作原料，既解決了製作紅磚的污染問題，也保證了産品質量。
“閩南紅磚古厝的那抹紅從哪來？秘密就在這堆廢棄的建築廢料裏。”陳榮文指着土窯旁的一大垛泥堆，對記者解釋道，“閩南的紅壤富含三氧化二鐵，土坯入窯高溫焙燒，鐵元素充分氧化，就暈出了自然的胭脂紅。這是家鄉的顏色，也是兩岸鄉愁的底色。”
為了那一抹“閩南紅”，陳榮文與康信財都加入了福建省古厝文化研究會。該研究會成立於2016年，會聚了40多名涵蓋木作、砌築、剪瓷雕、磚瓦等行業的兩岸傳統工匠，致力於傳統營造技藝的傳承與保護，並推動兩岸古建築文化的交流與合作。
“如今，大家既是經常交流經驗、分享心得的會員，也是修復、營建閩南建築的合作夥伴。這條傳承營造技藝、守護閩南古厝的路，我們會一直走下去。”陳榮文説。
匠心堅守大木作
執篙尺、彈墨線，細量寸白，遴選杉木，鑿榫開卯。平地預拼棟架，反復校準構件，待到吉日扶柱抬梁，以榫卯咬合鎖住屋骨。這一身木構骨架，無需一根鐵釘，便撐起燕尾飛檐、托住紅磚厚墻，藏着閩南紅磚古厝墻倒屋不倒的營造智慧。
“如果説大木作營造技藝鑄就了古厝的骨骼，那麼堅守這項技藝，就是留住了老祖宗的智慧。”陳榮文告訴記者，金門“陳坑陳家”堅守了四代的大木作營造技藝正是源自漳州龍海。
翻開陳家營造譜係，第一代匠人叫呂角，是陳榮文祖父陳祠江的舅舅。呂角是漳州龍海石碼人。明清時期，石碼是閩南水運樞紐，集聚了一批閩南營造工匠。從他們身上，呂角學到了一整套閩南古厝大木作營造技藝。
遷居金門後，呂角收陳祠江為徒，將畢生所學傳授給了外甥；而後，陳祠江又將篙尺、寸白、穿鬥棟架的大木作營造技藝教給兒子陳清順，讓閩南古建築的建造理念在金門落地生根；直至陳榮文12歲承襲父親衣缽，這一技藝在金門已傳承百年。如今，金門島上專門奉祀“開浯始祖”陳淵的古跡——牧馬侯祠，便是陳榮文祖孫三代合力營造的代表作之一。
回憶起12歲學藝的經歷，陳榮文坦言，長輩們要求極為嚴格，例如刀刃不能朝地，因為容易磨損；刀鋒要對着墻壁，以免傷到人。“這段經歷彌足珍貴，讓我懂得了‘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學藝必須精益求精。”
為了精進技藝，1996年，陳榮文專程從金門赴漳州學習取經，恰逢漳州南山寺中殿大修。他連續8個月到場觀摩，對照實物復盤漳州傳統大木作技藝的營造邏輯，受益匪淺，使得自身的營造技藝更加原汁原味。
儘管陳家的大木作營造技藝在金門首屈一指，但大規模的工業化生産，讓傳統的營造技藝正面臨發展困境。
“只有形成合力，才能守住老祖宗的技藝。”為了更好地借助閩南地區完整的建築産業鏈，陳榮文不僅加入了福建古厝文化研究會，還在泉州設立了傳統木石作協力廠，並在廈門成立設計工作室，形成了福建取材、廈門設計、泉州預製、金門組裝的産業鏈。“三明的杉木、惠安的石料、龍海的紅磚早已融入金門的建築中。”陳榮文笑着説，漫步金門，那些舉目所及的閩南古厝基本都是閩台融合之作。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2019年，陳榮文成為閩南傳統民居營造技藝的首位漳州市級非遺傳承人台胞；2021年，他又成為福建省級非遺傳承人，讓這項源自龍海、紮根金門的大木作技藝溯本歸宗。“傳統技藝營建出的古跡古物需要時間去沉澱，那裏的每一刀、每一榫都帶着匠人的心意與溫度。”陳榮文説。
古法技藝代代傳
與許多傳統技藝一樣，閩南傳統民居營造技藝的傳承與發展同樣面臨着專業人才不足的問題。
擁有一身好手藝的陳榮文看在眼裏急在心頭。為了讓古法技藝代代相傳，10多年前他就通過在福建開辦的工廠、設計工作室舉辦匠師培訓。2022年，他還在廈門成立了古建築技藝傳習點，向兩岸年輕人傳授傳統民居營造技藝，培養了一批營建人才。
楊雪珍就是其中一位。“師傅，永春錦鬥鎮地處山區，傳統民居既有閩南紅磚古厝的特徵，又有山區石砌民居的特點。所以，我計劃移民安置區採用現代樓房骨架，搭配閩南紅磚古厝外立面，既可以滿足居民居住需求，又能保留故土建築記憶。”近段時間，楊雪珍時常致電陳榮文，向師傅介紹自己在永春參與鄉建鄉創的情況，並聆聽師傅的意見與建議。
10多年前，楊雪珍剛從大學設計專業畢業，便師從陳榮文學習閩南傳統民居營造技法。“從一磚一木的構築，到一屋一捨得營建，師傅都是傾囊相授，還經常帶着我們到泉州、廈門、漳州各地考察古建，並前往金門參與實地營造。”那些年，楊雪珍跟隨陳榮文參與了許多建築的營造、修繕工作，足跡幾乎踏遍了金門島。
站在金門水頭碼頭，便能望見茅山塔；位於金湖鎮的陳景蘭洋樓，是金門規模最大的華僑番仔樓，融合了南洋與閩南建築的風格……“這些建築都是我在師傅的指導下親身參與過的作品。”漸漸地，楊雪珍發現，除了紅磚古厝外，許多中西合璧或西式的建築同樣可以採用閩南傳統民居營造技法，“比如採用榫卯技法，不用鐵釘便能咬合穩固建築，這讓人不得不讚嘆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
如今，楊雪珍成立了自己的建築設計工作室，投身於福建的鄉村振興事業。從規劃到設計，她時常將陳榮文傳授的古法技藝融入其中。“比起鋼筋水泥，各種木構件與紅磚瓦、燕尾脊交相輝映的倣古建築更有韻味，也更能保持鄉土本色，留住人們心中的鄉愁。”楊雪珍解釋道。
令陳榮文欣慰的是，經過多年的努力，有越來越多像楊雪珍一樣的弟子在兩岸發光發熱。“他們有的擅長建築製圖，有的擅長房樑結構，有的擅長裝飾雕塑。在傳承的同時，將過去無所不能的‘大木師’分解開來，成了各行各業的中堅力量。”陳榮文驕傲地説。
為了推動傳統技藝在兩岸的交流與發展，三年前陳榮文還推動成立了金門縣文化資産保存協會，並擔任該協會理事長。“這是金門縣集産、學、研等於一體的民間組織，主要開展傳統建築的普查、保護與技藝傳承工作。”陳榮文告訴記者，目前他們已完成《金門縣傳統建築技藝傳承普查成果報告》，並與福建省古厝文化研究會攜手合作，通過舉辦研學交流、主題沙龍、調研參訪等活動，讓兩岸同源的古法技藝在互學互鑒中活態傳承。
“閩南紅磚瓦廠就是其中的一個參訪教學點，今年已有兩批金門學子前來研學，未來這樣的交流活動會越來越多。”陳榮文説，“推動兩岸建築技藝的交流與合作，守護好那一抹‘閩南紅’，就是我最大的心願。”（記者 吳洪 劉文愷 文/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