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規劃 香港戰略升維里程碑

發佈時間:2026-09-23 新聞來源: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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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

  香港的第一個《五年規劃》(下稱“一五”規劃)是香港發展進程中的歷史性文件,它標誌着香港在“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上進入新階段。

  正如筆者早前在本欄所言,“一五”規劃並非一份5年版本的《施政報告》,而是站在更高維度上制定、立足於國家戰略,並以此為出發點思考香港未來的發展路徑。

  在國家層面編制一份《五年規劃》,從研究到宣佈通常需要耗時兩年半。特區政府從決定編制,到發佈規劃文本僅用了8個月,時間雖短,但從立意、結構鋪排到規劃的內容,都顯示出較高水準。對未來香港製定中長期規劃具有示範作用,也獲得中央肯定。

  面臨三大變局

  今次“一五”規劃,內文合計6萬餘字,整體規劃是站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戰略高度來思考香港歷史方位,在開篇章節就指出香港現在面臨的三大變局。

  第一,是國際格局上的重大變化。伴隨着中國崛起,西方在經濟和産業的競爭力相對下降,因此有意識地加大對中國打壓和遏制;所以在如今國際格局下,香港過往在中西方間扮演的“中間人”角色,需要做進一步調整,來應對逆全球化趨勢。

  其次,是新一輪技術革命帶來的重大變化。當前以人工智慧為核心的第五次技術革命,基本上由中美兩國領跑,可以推斷兩國競爭關係將長期持續。香港在這一輪技術革命中,如何扮演好自己角色,是關鍵命題。

  第三,是國家經濟發展模式轉變帶來的變化。當前國家發展正轉向“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模式,並且更加依靠新質生産力來牽引,強調科技“自立自強”,以科技創新作為未來經濟推動引擎。這兩大趨勢都對香港的角色提出新要求。就着內外循環而言,香港過去比較習慣參與“外循環”,“前店後廠”是典型寫照;如今香港要更多地配合國家,同時參與“內循環”和“外循環”,就需要對自身功能定位作出相應的調整。過去香港比較關注金融、貿易本身發展,如今要投放更多精力探索金融、貿易如何服務實體經濟。

  在這個背景下,“一五”規劃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把握“四中心、一高地”的建設,以北部都會區為核心戰略載體,這也是整份規劃中內容最翔實的部分。

  “四中心、一高地”的提法,是國家“十五五”規劃中賦予香港的定位,對於香港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和國際航空樞紐的地位,用的動詞是“鞏固提升”,表明香港要在現有優勢中繼續升級;對於“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用的動詞是“加快建設”,這表明香港面向這個目標仍需持續努力,以達至目標。至於“打造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則是直接承接國家“十五五”規劃賦予香港的戰略定位。

  在香港“一五”規劃中,金融領域把離岸人民幣市場置於突出位置,明確提出加強香港作為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的功能,包括增強流動性支持、擴闊離岸人民幣産品供應等。規劃亦提出改良股票和債券兩大核心市場的制度設計和産品生態,支持內地和海外行業龍頭及優質新興産業企業赴港上市。這一方向具有戰略前瞻性,香港能否在內地資本市場全面開放之前,形成真正意義上具規模離岸人民幣市場,關乎香港未來在金融方面競爭力。因此,規劃把離岸人民幣市場作為增長點,發展債券、股票及大宗商品市場,配合人民幣國際化戰略,判斷準確。

  債券市場方面,規劃明確協同推進一級市場發行、二級市場流動性提升及離岸人民幣業務拓展,加快債務工具中央結算系統的商業化、國際化、現代化。關鍵在於用好離岸人民幣優勢,擴大國債發行規模,豐富人民幣計價産品,包括以人民幣計價的黃金交易,吸引境外人民幣回流投資,爭取成為亞洲最大固定收益市場,與上海在岸中心形成互補。

  改為“前廠後店”

  在貿易、航運等方面,“一五”規劃提出香港全面轉型為“高增值供應鏈服務中心”的方向。過去在“前店後廠”模式下,香港接單、內地生産;如今全球供應鏈重塑,中國企業紛紛在“一帶一路”沿線設廠,香港要想爭取“一帶一路”沿線市場,鼓勵製造、科技與物流企業透過香港進行國際訂單、匯兌、貿易金融、供應鏈管理等高增值活動,需要轉為“前廠後店”的服務商模式,即中國企業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部署前方工廠,而把香港作為後方管理供應鏈的“店”。香港在發展過程中,應深入理解國家戰略和內地企業決策邏輯,爭取更多企業將海外管理總部和供應鏈管理中心設在香港。

  “一五”規劃亦強調構建高增值海運服務生態圈,充分發揮香港在船舶管理、航運融資、海事保險、海事仲裁等海運服務業的優勢。在俄烏、中東戰事爆發後,航運服務明顯成為國家貿易供應鏈安全的一部分,中國已是世界第一大船東國,在航運保險上不能過度依賴西方。香港想要做強航運保險中心,必須與國家戰略配合,從服務國家安全的角度出發,爭取更多航運保險服務放在香港,助力國家整體航運競爭力提高。

  創科中心是“四中心”中最進取的部分。“一五”規劃提出兩個標誌性的指標:一是本地創新活動總開支佔GDP比重從2024年的1.63%提升至2030年後的3%;二是製造及新型工業增加值佔GDP比例由2024年的3.8%提高至2030年後的5.5%,較此前2022年公佈《創科藍圖》提出的5%目標更高。

  發展模式轉向

  這兩個目標揭示發展模式的轉向。香港研發總開支長期以高等教育界為主導,以色列、美國等發達經濟體的工商界研發佔比,普遍高達七至九成之間。香港過去的創科模式可以概括為“學産研”──由大學教授推動研究,再尋求産業化路徑,惟成果轉化效率長期偏低。“一五”規劃所要求的3%研發投入目標和5.5%製造業佔比,如果真正實現,必然要求模式轉為“産學研”──以産業需求為牽引,由企業主導研發方向,再聯動高校和研究機構協同攻關。

  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的建設,與發展創科中心緊密相連。香港的大學數量不多,能夠容納的高端人才數量有限,且主要是學術型人才。“一五”規劃配合國家方向,“一體化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加強“産學研”集聚培養人才的功能。具體抓手上包括引進國際龍頭企業,構建國際研發中心,借助産業平台來吸納應用型和産業型人才;另方面通過北都大學城的建設擴大人才承載能力。

  如果説“四中心、一高地”回答的是“香港做什麼”,那麼北部都會區回答的便是“在哪做”和“以什麼方式做”。

  北都規劃設定了若干明確的約束性指標。最核心的一項是5年內産出900公頃熟地,這是過去5年産出量120公頃的7.5倍。900公頃熟地中,逾400公頃為産業用地,比例超過四成,其餘約200公頃為住宅用地,約300公頃為基建設施、政府機構及社區設施用地。住宅方面,未來10年房屋供應以“4︰3︰3”為比例基礎,即公營出租房屋佔四成、資助出售單位佔三成、私人住宅佔三成。

  過去香港發展新市鎮時,政府通過收地、基建將“生地”變為“熟地”,然後劃出部分商業用地以“價高者得”的方式出售,賣地收入基本能夠覆蓋前期投入,甚至産生盈餘。但北都的開發邏輯與此有本質不同。首先,900公頃熟地中逾400公頃為産業用地,這部分土地不以“價高者得”的方式出讓,而是以優惠條件吸引龍頭企業入駐,不以地價收入為主要目標。其次,住宅用地中僅有三成私樓用地可以進入賣地程序,另外四成公屋和三成資助房屋的用地並不産生土地出讓收益。

  北都産業創收

  這意味着北都的財務回報邏輯必須從“賣地回本”轉向“産業創收”。政府的收益不再主要來自賣地,而是産業落地後創造的産值、就業和稅收,以及大學城和研發機構帶來的長期社會收益。這一轉變對政府現金流管理提出新挑戰,從規劃、收地、平整土地到基礎設施建設,前期投入大、周期長,收益回收周期顯着拉長,因此需要在財政安排上作出相應創新,包括探索更多元的融資模式、引入市場力量參與片區開發,以及合理安排跨年度的財政撥付節奏。

  國務院港澳辦評價“一五”規劃“對深入推進『一國兩制』實踐具有里程碑意義”,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表示期待將規劃“願景圖”轉化為發展“實景圖”。這份規劃的價值,不在於它給出了多少即刻的答案,在於它第一次以系統性方式,把香港發展方向嵌入國家現代化整體敘事之中。當“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被轉化為可執行、可檢驗的發展邏輯時,香港的角色便不再只是國家開放格局中的“通道”,而是國家戰略體系中有方向、有指標、有責任的發展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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